寅时三刻的京城,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,东门的朱漆大门紧闭如铁,门轴上的铜环在昏暗中泛着冷光。比奇中闻旺 耕辛嶵快可城门内侧的空地上,已悄然聚集了几支等候出城的车队——大多是赶早的商队,骡马打着响鼻,车夫裹紧衣袍,都盼着能在开城的第一时间出发,赶在日落前抵达下一处驿站。
在这些或喧闹或匆忙的车队中,三辆青篷马车显得格外不起眼。马车是最普通的制式,青布篷布洗得有些发白,拉车的马匹也只是寻常驽马,算不上骏健;三个车夫都是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,身着半旧布衣,眉眼低垂,仿佛只是寻常赶路的脚夫。
这便是苏清颜母女的避祸车队。
按照苏文渊的周密安排,她们对外只称是前往真定府投奔远亲。但凡能标识官宦身份的物件,早已被仔细收起;就连随身衣物,也全换成了粗布材质,找不到半点官家印记,只求低调避人耳目。
苏清颜端坐在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厢内,右手紧紧搀扶着身旁的母亲。苏夫人昨夜几乎彻夜未眠,此刻脸色比前几日愈发苍白,单薄的肩背微微佝偻,靠在女儿肩头,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地养神。
“小姐,喝口热茶暖暖身子,再把暖手炉揣好。”贴身丫鬟春梅轻手轻脚地递过一个温热的铜制暖手炉,又从食盒里倒出一杯热气氤氲的热茶,杯沿还冒着细密的水汽。
春梅今年十五岁,自九岁起便跟在苏清颜身边,一晃已是六年。此次离京避祸,苏清颜本心疼她年幼,不想带她受这份颠沛之苦,可春梅却哭着跪在地上,执拗地说“小姐去哪里,奴婢就去哪里,奴婢要陪着小姐”。苏文渊见她忠心可嘉,便应允了她同行。
苏清颜接过热茶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才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,她目光不离母亲,轻声问:“母亲这一路睡得安稳吗?有没有不舒服?”
“夫人昨夜没怎么合眼,刚服了老爷备好的安神汤,这会儿该能浅浅睡上一会儿。”春梅放低了声音,生怕惊扰到苏夫人,“老爷请来的大夫特意叮嘱过,夫人这病最忌忧思劳顿,路上务必静养,不能再受半点颠簸和惊吓。”
苏清颜轻轻点头,将茶杯放在手边的小几上,掀开车帘一角,望向车外。
天色依旧是沉沉的墨色,只有城门处悬挂的几盏灯笼,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,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她能清晰看到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尾,苏福正和威远镖局的镖头凑在一起,低声交谈着什么,两人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;后面那辆马车上,堆放着她们的行李和几个粗使仆妇的随身物品,显得有些拥挤。
算上她们母女、丫鬟仆妇,再加上八名镖师和三名车夫,这支小小的队伍一共十二人。这已是苏家如今能抽调出的全部人手,每一个都肩负着守护母女平安的重任。
“小姐,咱们这一走,往后还能再回京城吗?”春梅犹豫了许久,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,语气里满是茫然。
苏清颜沉默了片刻,目光望向远处模糊的城墙轮廓,轻声道:“也许很快就能回来,也许要等很久很久。”
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父亲说,等太子的气消了,等朝中风向变了,就会接她们回来团聚。可她心里清楚,太子睚眦必报,既已对苏家动手,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。这一别,或许就是与京城的永别,与过往安稳生活的永别。
想到这里,苏清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阵阵发痛,可她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。她不能慌,也不能乱——母亲需要她的照料,这支小小的队伍也需要她稳住心神,她是母亲唯一的依靠,不能倒下。
就在这时,车外传来“吱呀——”一声沉闷的巨响,紧接着是门轴转动的摩擦声——京城东门,开了。
“准备出发!”前面传来镖头低沉有力的吆喝声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,混在其他车队的动静中,毫不起眼。车队顺着人流,慢慢驶出了京城东门,朝着城外的方向行进。
苏清颜再次掀开车帘一角,目光贪婪地回望那座渐行渐远的京城城墙。晨曦微露,淡淡的天光给城墙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白,让这座巍峨的城池看起来像一头沉默蛰伏的巨兽。
这里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,是父亲为官二十余年的朝堂所在,曾有她安稳顺遂的闺阁时光,有父母的疼爱呵护。可如今,这座城却容不下她们母女,成了不得不逃离的是非之地。城墙之内,有她们曾经温暖的家,有父亲沉甸甸的期盼,更有太子遍布的眼线,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杀机。
“清颜。”苏夫人忽然睁开了眼睛,声音虚弱得像一缕轻烟。
“母亲,您醒了?”苏清颜连忙放下车帘,转身紧紧扶住母亲的胳膊,语气里满是关切,“是不是马车太颠,让您不舒服了?”
苏夫人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女儿略显苍白的脸上,满是怜惜:“辛苦你了,我的孩子。本该是娘照顾你,如今反倒要你事事操心,贴身照顾娘。”
“女儿照顾母亲,是天经地义的事,有什么辛苦的。”苏清颜握紧母亲冰凉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,试图给她传递些许暖意,“母亲您安心休息,等咱们到了云州,女儿就请那里最好的大夫给您看病,一定能把您的身体调理好。”
苏夫人虚弱地笑了笑,没再多说什么。她心里清楚,自己这病是多年操劳积下的沉疴,再加上这次苏家遭难的打击,早已伤了根本。别说云州偏远,就算是京城最好的大夫,恐怕也难有回天之力。
可她不想说破,不愿让女儿再为自己担忧,只能把这份忧虑藏在心底,强撑着精神。
马车继续前行,速度不算快,但走得很稳。出了城门约莫十里地后,车队没有沿着宽阔的官道行进,而是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——这是苏福和镖头提前商量好的路线,避开人多眼杂的官道,虽然路面难走,却能最大程度地隐蔽行踪,降低风险。
车身渐渐开始颠簸,苏清颜靠在车厢壁上,开始默默整理思绪。
这一路,要走整整一个半月,跨越两千里路程。沿途要经过河间府、真定府、太原府,再折向西行,渡过汹涌的黄河,穿过绥州、延州的荒原,最后才能进入云州境内。这漫长的路途里,每一步都可能藏着危险。太子既然要对付父亲,绝不可能放任她们母女平安抵达云州,大概率会在途中动手。父亲虽已尽量隐蔽行踪,但太子的眼线遍布各地,谁也不敢保证不会被发现。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衣襟内的乌木匣,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感,心中稍稍安定了些。木匣里装着五千两银票、母亲的陪嫁首饰,还有那枚刻着“苏”字的祖传玉佩——这是苏家大半的家当,是她们母女在云州立足的根本,更是父亲沉甸甸的托付,无论如何,她都要守护好。
“小姐,您也靠在这边歇一会儿吧,闭上眼睛养养神。”春梅轻轻拍了拍苏清颜的肩膀,小声劝道,“这才刚出城,后面的路还长着呢,您要是累垮了,夫人可怎么办?”
苏清颜点了点头,依着春梅的话,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,可脑海里却思绪翻涌,半点睡意也无。
她想起父亲临别时的谆谆嘱托:“到了云州,一切听从七皇子安排。”
七皇子萧辰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。对于这位皇子,她了解得并不算多,只从父亲和府中下人偶尔的闲谈中得知,他是宫女所生,自幼便不受皇上宠爱,在宫中过得并不顺遂,直到去年,才被派往偏远的云州就藩。
可谁也没想到,这位不受宠的皇子到了云州后,竟硬生生闯出了一番名堂。他在云州推行新政,减免赋税,重视民生,鼓励农耕,短短一年时间,便让贫瘠的云州有了起色,在边疆百姓中颇有声望。父亲说,七皇子与太子素有旧怨,且向来不参与朝中争斗,性情沉稳,是个可以托付的人。
可这真的可靠吗?苏清颜心中充满了疑虑。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子,为何会愿意出手庇护一个被太子打压的罪臣家眷?是出于单纯的同情,还是另有图谋?或许,这只是父亲为了让她安心,故意说得宽慰之语?
她不知道答案,也没有其他选择。如今,投奔七皇子,是她们母女唯一的生路。
马车在颠簸中一路前行,天色渐渐亮了起来,晨曦穿透薄雾,洒在乡间小路上,照亮了路边的野草和泥土。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车队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外停了下来,准备休息片刻,让马匹喘口气,也让众人稍作调整。
镖头翻身下马,走到苏福身边低声说道:“苏管家,这里离京城已经有五十里路了,暂时算是安全的,咱们在这里歇半个时辰,让夫人和小姐下车透透气。”
苏福点了点头,转身吩咐仆妇们生火做饭,又叮嘱镖师们分散在村庄四周警戒,确保没有异常动静。
苏清颜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下车,让她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,活动活动僵硬的筋骨。苏夫人本就虚弱,坐了半天颠簸的马车,脸色愈发苍白,连嘴唇都没了血色,呼吸也有些急促。
“夫人,喝点热粥暖暖胃吧,刚熬好的。”一个手脚麻利的仆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了过来,粥里还加了些许红枣,看起来软糯易咽。
苏清颜接过粥碗,用小勺舀起一勺,放在嘴边吹了吹,确认温度合适后,才轻轻送到母亲嘴边:“母亲,喝点粥吧,垫垫肚子。”
苏夫人勉强喝了两口,便摇了摇头,虚弱地说:“喝不下了,清颜,你自己吃吧,不用管娘。
苏清颜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神情,心中一阵酸楚,却只能强压下难过,挤出一丝笑意:“那母亲再坐一会儿,歇歇脚,等会儿上路前,女儿给您揉揉腿,能舒服些。”
春梅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圈忍不住红了,连忙背过身去,偷偷抹了抹眼泪。她跟着小姐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小姐如此辛苦,也从未见过曾经雍容华贵的夫人这般憔悴。
众人匆匆吃过简单的早饭,便再次启程。接下来的一天,几乎都在赶路中度过,除了中午在一处破庙旁休息了半个时辰,吃了些干粮,其余时间,马车都在不停前行。直到傍晚时分,车队已经驶离京城一百二十里路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“苏管家,前面不远处有个清水镇,咱们今晚就在镇上的客栈歇脚。”镖头勒住马缰绳,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灯火对苏福说,“镇上有家悦来客栈,是我们镖局的老相识开的,安全可靠,不会出问题。”
苏福顺着镖头指的方向望去,点了点头:“有劳镖头费心了,就听镖头的安排。”
傍晚时分,车队缓缓驶入了清水镇。这是个不大的小镇,只有一条笔直的主街,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,显得有些简陋。悦来客栈就开在主街的中段,门面不大,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整洁。
苏福先进客栈交涉,很快便订好了房间——两间上房,一间给苏清颜母女和春梅居住,另一间给几个粗使仆妇住;镖师和车夫们则住客栈后院的通铺,方便随时警戒。
安顿好行李后,苏福便匆匆来到苏清颜的房间,低声禀报:“小姐,老奴已经仔细检查过客栈的前后院,没有发现异常,还算安全。不过为了以防万一,今晚老奴会守在您的房门外,镖头也会安排两个镖师在客栈四周巡逻,小姐和夫人只管安心休息。”
“福伯辛苦了。”苏清颜站起身,对着苏福微微欠身,语气里满是感激,“您也别太劳累了,这一路还长着呢,您要是累垮了,我们可怎么办?”
苏福闻言,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摆了摆手说:“小姐放心,老奴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,还能撑得住。老爷把您和夫人托付给老奴,老奴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,也得护着你们平平安安抵达云州,绝不能辜负老爷的信任。”
看着苏福花白的头发、布满皱纹的脸庞和眼中坚定的神色,苏清颜心中一暖,眼眶微微发热:“谢谢福伯,有您在,我们很安心。”
夜色渐深,清水镇渐渐沉寂下来,只有客栈门口的灯笼还亮着,散发着昏黄的光。苏清颜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怎么也睡不着。陌生的房间,简陋的床铺,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声,再加上对前路的迷茫和担忧,都让她毫无睡意。
她悄悄起身,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隙,向外望去。客栈的院子里,苏福果然坐在廊下的台阶上,怀里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,脊背挺得笔直,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,哪怕是在夜色中,也透着锐利的光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苍老的身影拉得很长,勾勒出一幅忠诚而执着的画面。
远处的镇子早已陷入沉睡,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火,像黑暗中的萤火。这里离京城不过一百多里路,却仿佛隔着两个世界。在京城时,她是家里的小姐,虽不算顶级权贵,却也衣食无忧,生活安稳,身边有丫鬟伺候,不用为生计发愁;可如今,她却成了一个需要隐藏身份、提心吊胆赶路的逃亡者,前路茫茫,生死未卜。
命运的无常,竟如此令人唏嘘。
“清颜,怎么还不睡?”身后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,带着浓浓的睡意。
苏清颜连忙关上窗户,转身快步走到床边,握住母亲的手:“女儿睡不着,母亲您怎么醒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有,就是感觉到你不在身边,醒了看看。”苏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语气里满是担忧,“这一路太苦了,你从小在府里娇生惯养,从没吃过这种苦,娘看着心里难受。”
“女儿不苦。”苏清颜在床边坐下,将脸颊轻轻靠在母亲的手背上,轻声说道,“只要能和母亲在一起,有母亲陪着,就算是再苦再难的路,女儿也能走下去。”
苏夫人看着女儿坚毅的脸庞,眼中泛起了泪光,声音哽咽:“你父亲常说,你比你那个夭折的哥哥还要强。可惜啊,你是个女儿身,若是男儿,定能考取功名,光耀苏家门楣。”
苏清颜沉默了。她确实有个哥哥,比她大两岁,可在三岁那年,却不幸夭折了。这件事,是母亲心中永远的痛,也是苏家没有男丁继承香火的遗憾。这么多年来,母亲很少主动提起,如今在这颠沛流离的路上说起,更添了几分悲凉。
“清颜,”苏夫人忽然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郑重起来,“到了云州,若是有机会你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。你父亲说得对,七皇子若是真如传言中那般英明,你若是能跟着他,也不算委屈。”
“母亲”苏清颜脸颊一红,连忙低下头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娘不是要逼你,只是咱们现在的处境,由不得你任性。”苏夫人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苏家如今败落,你父亲前途未卜,咱们母女在云州无依无靠,就像无根的浮萍。若是能得到七皇子的庇护,至少能安稳度日,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苏清颜低头不语,指尖紧紧攥着衣角。她知道母亲说得对,如今的苏家,早已不是曾经的礼部侍郎府,她也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官家小姐。一个未婚女子,带着生病的母亲寄人篱下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可婚姻大事,岂能如此草率?她心中的良人,是如父亲一般正直沉稳、温润如玉的君子,能与她琴瑟和鸣,相伴一生,而不是为了寻求庇护,就随意将自己托付出去。
“娘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想法,娘不逼你。”苏夫人见她沉默,便不再多言,只是轻声叹道,“娘只是给你提个醒,一切,还是看缘分吧。”
“女儿知道了。”苏清颜轻声应道,扶着母亲躺下,“母亲快睡吧,明天还要赶路,得养足精神。”
她服侍母亲睡熟后,自己却再无半点睡意,坐在床边,直到天快亮时,才浅浅睡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天还未亮,外面便传来了苏福的敲门声,提醒她们该启程了。苏清颜连忙起身,简单梳洗后,搀扶着母亲上了马车。车队再次出发,朝着云州的方向继续前行。
接下来的几天,车队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节奏:天不亮便启程,天黑后找客栈或破庙投宿,全程避开繁华的大路,专走偏僻的小道。路途越来越难走,苏夫人的身体也越来越差,连日的颠簸和心中的忧思让她发起了咳嗽,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,后来竟咳得越来越厉害,有时甚至会咳出血丝。
苏清颜心急如焚,却又无可奈何。这荒郊野外,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大夫,只能靠父亲提前备好的药材勉强支撑,缓解母亲的痛苦。她白天悉心照料母亲,喂药、擦身、按摩,晚上则强撑着睡意,留意着车外的动静,生怕出现意外。
到了第七天,车队终于进入了河间府地界。这里离京城已经有四百里路了,按说应该安全了些,可镖头的神色却愈发凝重,警惕性也比之前更高了。
这天傍晚,车队在一处树林旁休息时,镖头找到了苏福,神色严肃地说道:“苏管家,这两天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苏福心中一紧,连忙问道:“镖头发现了什么异常?”
“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,就是一种直觉。”镖头皱着眉头,目光扫向四周的树林,“我总感觉有人在暗中跟着我们,派了两个弟兄在后面侦查,却什么也没发现。可我这老江湖的直觉,从来没错过。”
苏福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,声音也压低了几分:“镖头的意思是可能是太子的人?”
“大概率是。”镖头点了点头,语气肯定,“如果是普通的山贼土匪,早就动手了,不会跟了我们七天还按兵不动。他们这样跟着,要么是在等最合适的动手时机,要么是在确认我们的身份和目的地。”
苏福沉默了片刻,心中快速盘算着对策,随后问道:“那依镖头看,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加快赶路速度,改变路线。”镖头当机立断,“原计划我们是走真定府,现在咱们改走保定府。保定府那边多山,山路崎岖,虽然难走,但容易隐蔽行踪。而且我在保定府有个老相识,到时候可以让他接应我们,能多一分保障。”
苏福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点头:“好,就按镖头说的办!事不宜迟,我们尽快调整方向,连夜赶路,争取早点摆脱他们。”
两人商量妥当后,镖头立刻去安排调整路线,苏福则快步走向苏清颜的马车,准备把情况告知她。
“小姐,情况可能有些变故。”苏福掀开车帘一角,低声将镖头的发现和改道的决定简单说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,“为了安全起见,我们要改走保定府,路上可能会更颠簸,夫人的身体”
苏清颜心中一沉,果然,太子的人还是追来了。但她面上却没有丝毫慌乱,反而镇定地说道:“福伯放心,我会照顾好母亲的。您和镖头只管做决定,我们都听安排。只要能安全抵达云州,再苦再颠都不怕。”
“小姐能这样想,老奴就放心了。”苏福松了口气,心中对这位小姐更添了几分敬佩。老爷说得没错,小姐的心智和胆识,确实比许多男儿都要强。
当天晚上,车队便悄悄改变了行进方向,不再朝着西南的真定府前进,而是转向了西边的保定府。改道后的路,果然比之前难走了许多,保定府境内多山,山路蜿蜒曲折,凹凸不平,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得厉害,几乎快要散架。
车厢内,苏夫人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,有时咳得厉害,甚至会呕出少量血丝。苏清颜心疼不已,却只能紧紧抱着母亲,用自己的身体尽量稳住她,减轻颠簸带来的不适,同时不断给母亲顺气、喂水,轻声安慰着。
她自己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不对劲。这两天,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就像有一双眼睛,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盯着她们,让她浑身不自在。有一次车队在路边休息,她下车给母亲倒水时,无意中瞥见远处的树林里,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,速度极快,等她定睛去看时,却什么也没有了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但她可以肯定,那不是错觉,是真的有人在跟踪她们。太子的眼线,果然还是追来了。父亲已经做得如此隐蔽,却还是没能避开,太子的势力,果然遍布天下,无处不在。
苏清颜的心沉到了谷底,却依旧强作镇定。她知道,越是这种时候,她越不能慌,若是连她都乱了阵脚,整个队伍就彻底完了。
“小姐,快上车吧!”春梅匆匆跑了过来,拉着苏清颜的胳膊小声说道,“镖头说我们马上要进山了,山里路况复杂,可能会有危险,让我们都赶紧上车,不要停留。”
苏清颜点了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阴森的树林,转身扶着母亲上了马车。
马车继续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行,速度很慢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仿佛随时都会断裂。山路两侧是茂密的树林,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,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被切割成零星的碎片,洒在路面上,更添了几分诡异。
镖师们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,两人在前探路,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,刀尖闪着寒光;两人在车队两侧警戒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树林深处;剩下的四人则跟在车队后方,密切留意着身后的动静。所有人的手都紧紧按在刀柄上,神经紧绷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车厢内,苏清颜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,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身体的颤抖。
“母亲,您再坚持一下,很快就会过去的。”她凑在母亲耳边,轻声安慰道,“等到了云州就好了,七皇子一定会帮我们请最好的大夫,您的病一定能治好的。”
苏夫人虚弱地笑了笑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她知道,自己恐怕撑不到云州了,但她不想让女儿失望,只能拼尽全力强撑着。
就在这时,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声——这是镖头约定的信号,意味着有危险出现!
苏清颜心中猛地一紧,下意识地将母亲护在身后,同时掀开车帘一角,紧张地向外望去。
只见山路前方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人马,约莫二十余人,个个手持兵刃,骑着高头大马,横七竖八地站在路中央,挡住了车队的去路。
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脸大汉,身材魁梧,手持一把闪着寒光的鬼头刀,刀身还沾着些许血迹。他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车队,眼神凶狠,满脸煞气。
“停车!”镖头大喝一声,声音洪亮,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微微颤抖。车队立刻停下,车夫们纷纷勒住马缰绳,警惕地看着前方的人马。
苏福从前面的马车上跳下来,快步走到镖头身边,神色凝重地问道:“镖头,这是怎么回事?是山贼吗?”
“不像是普通的山贼。”镖头眯起眼睛,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衣着和兵刃,低声说道,“你看他们的身手和坐骑,都不是寻常山贼能比的,倒像是官兵假扮的!”
“官兵假扮的?”苏福脸色大变,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。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这是太子的手笔!太子不想在明面上对她们动手,怕落人口实,便派官兵假扮山贼,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路上劫杀她们,事后再把责任推到山贼身上,便能推得一干二净。
“苏管家,你快带着夫人和小姐往后退,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!”镖头沉声说道,语气坚定,“这里交给我们处理,我们就算是拼了性命,也会给你们争取撤退的时间!”
苏福点了点头,也顾不上多说,转身就朝着苏清颜的马车快步跑去,想要尽快带着她们转移。
而就在这时,那个黑脸大汉突然拍马向前走了两步,举起手中的鬼头刀,朝着车队大声喝道:
“此山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!要想从此过,留下买路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