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孩子……”李玉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象是破风箱在拉,“让我看看……”
她挣了挣,想往前挪,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。
文晓晓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退,把两个孩子护得更严实了。
她一手搂着一珍一宝,另一只手抱着襁保里的小改,三个孩子象三只受惊的小鸟,全挤在她怀里。
怀里的文小改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,不安地扭动起来。
“妈,您别……”赵庆达不耐烦地嘟囔,但架着母亲的手没松。
文晓晓看着婆婆这副模样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。
她记得刚嫁进赵家那会儿,李玉谷还没这么瘦,腰板挺得直直的,说话中气十足。
每到过年,都是婆婆张罗着炸丸子、蒸馒头,把小小的四合院弄得热气腾腾。
她怀孕吐得厉害,李玉谷还专门给她熬小米粥,粥里卧两个荷包蛋,端到她炕头。
可后来呢?
后来赵庆达和王娟的事闹出来,李玉谷只是叹气,就算是说教赵庆达也没有任何效果。
再后来,她怀了小改,赵庆达指着她的肚子骂“野种”,闹到要离婚。
李玉谷在郊区照顾自己的宝贝孙子,始终面都没露。
恨吗?当然是恨的。
可此刻看着这个油尽灯枯的老人,那恨里头又掺进了别的东西——一种同为母亲的理解。
一种看着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悲凉。
她自己生了三个孩子,知道身上掉下来的肉是什么滋味。
一珍一宝发烧的时候,她整夜整夜不敢合眼;小改吐奶,她急得手忙脚乱。
将心比心,李玉谷这一辈子,早年守寡,儿子不成器还闹得家宅不宁,她又能怎么样?
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?
不过是站在哪个山头唱哪个歌。
文晓晓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着身边熟睡的三个孩子,也会想:如果当初自己没赌气去找赵飞,没存着报复的心,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?
可要是真论对错,她跟大伯哥睡了还生了双胞胎,又光彩到哪里去?
“晓晓……”李玉谷又唤了一声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……过得好不好?”
文晓晓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又酸又涩。
她张了张嘴,那句“妈”已经到了嘴边,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还叫妈吗?都离婚了。叫婶子?
正尤豫着,怀里的小改“哇”一声哭了起来。
孩子大概是饿了,哭得小脸通红,手脚乱蹬。
“哦哦,小改不哭,不哭……”文晓晓赶紧轻轻摇晃着襁保,侧过身去哄孩子。
这个动作让她暂时避开了李玉谷的目光。
李玉谷却象是被那哭声牵住了魂,眼睛死死盯着文晓晓怀里的襁保。
她挣开赵庆达的手,颤巍巍地往前凑了两步,几乎要贴到文晓晓背上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种病态的热切,“让我看看……”
文晓晓身体一僵,没回头,也没动。
李玉谷不管不顾,踮着脚、歪着头,从文晓晓肩膀侧边往襁保里看。
小改哭得正凶,小眉毛皱成一团,嘴巴咧得大大的,露出光秃秃的牙床。
就这一眼,李玉谷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太象了。
那额头,那鼻梁,尤其是哭起来时嘴角往下撇的弧度,跟赵庆达刚出生时一模一样。
“孩子……”李玉谷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叫什么名儿?”
文晓晓背脊绷得紧紧的,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三个字:“文小改。”
“你把孩子姓都改了?”
“………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快百天了。”
李玉谷又往前凑了凑,几乎要贴到文晓晓身上。
她看着孩子挥舞的小手,看着那截露出来的、藕节似的白胖骼膊,心跳得怦怦响,震得胸腔发疼。
“晓晓。”她忽然用尽力气,把声音压得更低,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跟我说句实话。这孩子……是不是庆达的?”
文晓晓猛地转过身来,脸上血色褪尽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李玉谷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,那眼神里有哀求,也有一种垂死之人不顾一切的执着:“我查出来了……肺癌…没多少日子了。我就想知道,我临走前,还能不能有个明白话?这孩子……是不是我老赵家的血脉?”
“妈!”赵庆达在旁边听见了,顿时火冒三丈,
“您跟她废什么话?!一个偷人养野种的破鞋,她的话能信?”
他指着文晓晓骂,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她脸上:“文晓晓你就是不要脸?勾引我大哥,还不要脸的把野种生下来,还玩什么失踪,你装什么清高,既当婊子又立贞节牌坊!”
文晓晓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气的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瞪着赵庆达!
怀里的文小改哭得更凶了,一珍和一宝也吓着了,跟着小声抽泣起来。
“庆达!你闭嘴!”李玉谷忽然尖声喝道,那声音又尖又利,象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喝完后,她整个人晃了晃,要不是赵庆达赶紧扶住,差点瘫在地上,她喘了几口粗气,眼睛却一直盯着文晓晓,等一个答案。
文晓晓看着李玉谷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,心里翻江倒海。
说实话?
千真万确是赵庆达的孩子?
可她也不确定。
再说,说了又有什么用?
赵庆达会认吗?
她文晓晓凭什么要向他们证明什么?!
她早就不是赵家媳妇了,她的孩子姓文,跟赵家没关系。
“婶子。”她终于改了口,声音冷得象腊月里的冰碴子,“孩子是我的,跟别人没关系。您……保重身体。”
这一声“婶子”,象一把钝刀,慢腾腾地割进了李玉谷心里。
她眼圈彻底红了,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。
她咳得弯下腰去,整个人蜷成一团,赵庆达赶紧给她拍背。
“行了妈,人家都叫您婶子了,您还上赶着认什么亲?”赵庆达一边拍一边抱怨,“走,咱回家!这破地方我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!”
他半拖半架地把李玉谷往外弄。
李玉谷一步三回头,眼睛一直看着文晓晓怀里那个孩子,直到被拖出饭店大门,塞进门口那辆救护车里。
文晓晓站在饭店里,看着那辆救护车冒着黑烟开走,怀里的小改渐渐止了哭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。
一珍和一宝抱住她的腿,文晓晓把孩子们搂得更紧了些。
饭店里的客人又开始吃饭了,碗筷碰撞声、说话声渐渐响起来,好象刚才那场撕扯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救护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。
李玉谷无力的躺着,身上盖着赵庆达脱下来的棉袄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顶,一句话也不说。
“妈,您喝点水。”赵庆达拧开杯盖,递过去。
李玉谷没接,过了好一会儿,才喃喃地说:“庆达,那孩子是你的。”
赵庆达正在点烟,听到这话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妈,您是不是病糊涂了?怎么可能是我的?要是碰两次就怀孕,那之前刚结婚那两年怎么没动静?”
“就是像……”李玉谷固执地摇头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。
“我养了你三十多年,你小时候啥样,我能记错?那孩子哭起来,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。眉毛、鼻子、嘴……都象。”
“天下孩子哭起来都一个样!”赵庆达不耐烦地吐了口烟圈。
李玉谷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她知道,儿子不信,也不在乎。
回到家,天已经擦黑了。
王娟正在院子里给铁头喂饭,一勺米糊糊喂进去,半勺从嘴角流出来。
她看见赵庆达扶着李玉谷进来,赶紧放下碗迎上去。
“咋样了?医生咋说?”
“还能咋说?就那样,回来养着。”赵庆达没好气地把李玉谷扶到炕上,累得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喘气。
王娟脸色一白,没再问。
她转身去给李玉谷掖被子,手碰到婆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,心里也酸了一下,但很快就硬了起来——人都要死了,想这些有啥用?还是想想活人咋过吧。
接下来的几天,李玉谷的情况急转直下。
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,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正月初十那天早上,她咳了半盆血,人直接昏死过去。
送到医院抢救回来后,医生把赵庆达叫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准备后事吧,也就这几天了。”
赵庆达和王娟这才慌了神。
两个人去寿衣店买寿衣、孝布,又去棺材铺定了口薄棺,买了纸人纸马、金山银山,忙得脚不沾地。
从寿衣店出来,已经是下午。
天阴阴的,飘起了小雪粒子。
赵庆达推着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大包小包的丧葬用品。
王娟跟在旁边,手里还捧着一沓黄纸,那是准备烧给李玉谷“路上用的”。
“你说妈也真是的,”赵庆达抱怨道,“临了临了,还惦记着文晓晓那个野种。”
王娟脚步一顿,忽然问:“你那天看清楚了?真是文晓晓?”
“那还能有假?面对面看见的,还说话了。”
“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?”
“恩,两个大的双胞胎,小的在怀里抱着。”赵庆达想起那光景,撇撇嘴,“看着过得也不咋地,孩子衣服都不是新的。”
王娟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,忽然一拍大腿:“哎哟!这不正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嘛!”
“啥意思?”
“你傻啊!”王娟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。
“赵飞跟疯了似的找文晓晓,你不知道?你要是告诉他文晓晓在哪儿……”
赵庆达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换房子!”王娟斩钉截铁,“让他把房子过户给你,你就告诉他文晓晓的下落。咱们用这个换他现成的房子,不亏!”
赵庆达越想越觉得有道理。
看风水的可是说,主屋旺男主。
“可……他能答应吗?”赵庆达有点尤豫,“赵飞那人,精着呢。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王娟推了他一把,“你现在就去他家楼下等着。记住,咬死了,不见兔子不撒鹰,不过户就不说地址!”
赵庆达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,冻得直跺脚,脚指头都快没知觉了,才看见赵飞开着桑塔纳回来。
车停稳,赵飞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落车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眉头习惯性地皱着。
“大哥!”赵庆达讨好式的赶紧迎上去,哈出一口白气。
赵飞看了他一眼,脚步没停:“有事?”
他实在是对于赵庆达服气的很,以前那么揍他,风言风语传着,他还能脸一抹,当没事儿。
“有……有大事!”赵庆达搓着手,脸上讨好的笑就没停过笑,“我知道文晓晓在哪儿。”
赵飞猛地顿住脚步,转过身来。
那一刻,赵庆达看见他大哥眼睛里迸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——那光锐利、急切,像饿久了的狼忽然闻见了肉味,又象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,终于看见了一点灯火。
“你说什么?”赵飞的声音很平静,但捏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,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。
赵庆达心里冷笑一声,好你个赵飞,果然跟文晓晓有一腿。
他腰杆挺直了些:“我说,我知道文晓晓在哪儿。还有她那两个女儿,一珍一宝,都在。哦对了,”他故意顿了顿,观察着赵飞的表情,“肚子里那个也生了,是个儿子,快百天了,叫文小改。”
赵飞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:“在哪儿?”
雪粒子越下越密,落在两个人肩头、头发上,很快就化成了湿漉漉的水渍。
赵飞没穿大衣,只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站在风里,一动不动。
赵庆达咽了口唾沫,壮着胆子说出了准备好的条件:“告诉你行,但有个条件——咱俩换屋”
赵飞还是不说话。
他的目光越过赵庆达,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快两年了,他几乎把周边几个县市翻了个遍。
托关系、花钱、找人打听,能用的法子都用了。
文晓晓就象人间蒸发了一样,带着两个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不是没想过她们可能去了外地,可她带着两个孩子。
能去哪儿?
吃什么?
住什么?
她们有没有受委屈?
孩子生病了怎么办?
这些问题像钝刀子,天天在他心里割。
现在,消息就在眼前,却要他拿房子去换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?”赵飞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象这天气。
“你是我大哥,我能骗你?我着急换房子不可能骗你。”赵庆达拍着胸脯。
赵飞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赵庆达以为他要拒绝,心都提到嗓子眼了,他才听见赵飞说:在哪儿?
赵庆达喜出望外,赶紧把那天在哪里碰见的文晓晓,干了什么,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说得清清楚楚。
赵飞听完,转身就走。
“哎,大哥,那你什么时候办过户……”赵庆达在后面喊。
赵飞拉开车门,坐进去之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冷得象冰,又沉得象潭,深不见底:
“等我确认了再说。”
桑塔纳发动,碾着积雪开走了。
赵庆达站在雪地里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,心里得意极了。
去吧,去吧,这对奸夫淫妇。只要他赵庆达好起来,他绝对饶不了这对狗男女。
他搓了搓冻僵的手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了厢房。
王娟正抱着铁头喂米糊,抬头用眼神询问。
“说了,”赵庆达压低声音,“他答应了,说找到人就换。”
王娟眼睛一亮,手里的勺子都忘了递:“真的?”
“恩。”赵庆达接过勺子,笨拙地给儿子喂了一口,“等着吧,这房子,迟早是咱们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