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赵飞带着一身初春夜晚的微寒回到裁缝铺。
一进门,就看见文晓晓坐在灯下,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,她正用尺子和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,神情专注,连他进来都没立刻察觉。
“看什么呢,这么入神?”赵飞脱下外套挂好,走到她身后。
文晓晓回过神,眼睛亮晶晶地转过来看他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:“你回来得正好!快来看。”她拉着他坐下,把桌上的纸推过去。
纸上画的是简单的平面图,标着尺寸,显然是一个店面的布局。
旁边还列着一些数字,是预算,分成几块:租金、装修、进货、流动资金……字迹娟秀,但条理清淅。
“我今天去看的那个铺子,定下来了。”文晓晓的声音带着点雀跃,又努力想显得沉稳些,
“就在工人文化宫旁边,位置特别好,上下两层,楼下能摆很多衣服,楼上可以住人。我跟房东谈好了,租金虽然不便宜,但那个地段值得。我想着,咱们签下来,然后抓紧时间装修,同时我得去南方进第一批货,赶在天气彻底暖和起来前开业,正好卖春装……”
她语速有点快,显然已经反复思量了很久,就等着跟他商量。
赵飞看着图纸,听着她的规划,心里那点从南方回来后就没完全消散的情绪,又浮了上来。
他沉默地听着,等她一口气说完,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时。
他才抬起眼,目光落在她兴奋而泛红的脸上。
“晓晓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却没什么波澜,“开这个店,你真的想好了?会很累,要操心的事太多。进货、卖货、管帐、应付各色人等……不比你在裁缝铺接点零活。而且,投入也不小。”他指了指预算单上那个不算小的数字。
文晓晓脸上的兴奋淡了些,她点点头,语气也认真起来:“我想好了。累我不怕,以前更累的日子都过来了。操心……我就是想试试,看看自己能做成什么样。至于钱,”
她咬了咬唇,“咱家这笔激活资金拿得出来。就算……就算一时不赚钱,我也能靠手艺接定制慢慢贴补。”
赵飞看着她眼中那份坚定的光芒,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,他应该支持她,象她支持他的事业一样。
可有些话,憋在心里,不说出来,终究是根刺。
他握住她的手,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,语气放缓:“晓晓,我不是不相信你,也不是舍不得钱。我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我只是觉得,咱们现在日子好不容易安稳了,你没必要再这么拼。我在外头打点养猪场,你在家带带孩子,闲时做做衣服,或者逛逛街,找点乐子,不好吗?我不想你太辛苦,不想你再去面对外面那些风风雨雨。”
他说的很真诚,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。
他赵飞拼死累活挣下这份家业,图什么?
不就图一家人安安稳稳,衣食无忧,尤其是他心爱的女人,不用再为生计奔波,能轻松自在地过日子吗?
文晓晓愣住了。
她设想过赵飞可能会担心风险,
可能会觉得投入大,
却没想到,他不支持的根源,是想把她护在羽翼之下。
这念头本身是温暖的,可听在她耳中,却象一盆温水,浇在了她心头。
她看着赵飞,有理解,有感动,但也有一丝不服气。
“赵飞,”她反手握紧他的手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可我不是笼子里的鸟,关久了,翅膀会软,心也会蔫的。以前的日子苦,是没办法。可现在,我想试试靠自己的力气,飞一飞,看看外面不一样的天空。累点苦点我不怕,我怕的是……怕的是日子一眼就望到了头,怕自己除了是你的妻子、孩子的妈妈,就再没别的名字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愈发清亮坚定:“你看着我从以前那样,变成现在这样,你不也为我高兴吗?开这个店,是我想继续往前走,走得更远一点。赵飞,你能懂我吗?”
赵飞凝视着她。
灯光下,她的脸庞依旧柔美,可眉宇间向上的力量,却是他从未在其他女人身上见到过的。
他想起她初嫁赵庆达时的温顺沉默,
想起她带着孩子开裁缝铺时的坚韧顽强,
想起她在婚礼上面对流言的坦荡,
想起她从南方回来后眼里的火光。
是啊,他爱的,不就是这样一个文晓晓吗?
一个无论处于何种境地,骨子里都有一股不肯认输的女人。
最终,他无奈地舒了一口气,大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住。
“我说不过你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想做,就去做吧。钱不够跟我说,遇到难处别自己硬扛。家里永远有你一口热饭,有我替你兜着底。”
这不是他最初想要的结果,但,这才是她真正需要的支持。
文晓晓的动作很快。
第二天就去签了租贷合同,拿到了钥匙。紧接着,她便开始张罗装修的事。
自己画了简单的装修图,找了施工队,材料亲自去挑,每天大半时间都泡在新铺子里,盯着进度,和工人商量细节。
文斌和韩曼娟来看她时,她正站在装修现场,头上包着块格子头巾,身上蹭了些灰,手里拿着卷尺,跟木工师傅比划着名柜台的高度。
看见哥嫂来了,她才拍拍手走出来,脸上汗津津的,笑容却明亮。
三人找了附近的小馆子吃午饭。
文斌看着妹妹忙得团团转却精神焕发的样子,又是心疼又是骄傲:“晓晓,悠着点,别累着了。”
“不累,心里有劲。”文晓晓给嫂子夹菜,随口问,“哥,嫂子,你们这结婚也有些年头了,怎么还没要孩子?”
韩曼娟脸上的笑容淡了淡,眼神里掠过一丝苦涩,看了文斌一眼。文斌扒了口饭,含糊道:“不急,不急,随缘吧。兴许是缘分还没到。”
文晓晓看出嫂子神色有异,但见哥哥不愿多谈,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,转而说起自己店铺的装修进展。
店铺装修进展顺利。
一个多月后,原本空荡荡的毛坯房焕然一新。
楼下墙壁刷得雪白,装了明亮的射灯和轨道,玻璃柜台和挂衣架已经就位,门口挂上了招牌底板,只等着刻上店名。
二楼也被隔成了四个小房间,简单刷了墙,铺了地砖,装了基本的门窗。虽然还空着,但已经能看出一个温馨之家的雏形。
文晓晓规划得很好:最大那间带窗户的,给周兰英带着一珍一宝住;
隔壁稍小一点的,刘舒华带着文小改;
她和赵飞住一间;
剩下一间,给已经上初中的赵一迪。
这样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,既能互相照应,又各有空间。
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周末,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搬进了新家。
孩子们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,兴奋地挑选着自己未来小天地的位置。
周兰英摸着雪白的墙壁,感慨道:“好啊,好啊,这房子亮堂,住着舒心。”
安顿下来后,眼下最要紧的事,就是进货了。
文晓晓早列好了单子,准备再下南方。这一次,赵飞态度坚决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养猪场那边能走得开?”文晓晓问。
“走不开也得走。”赵飞不容置疑,“上次让你一个人去,我在家提心吊胆好几天。这次进货不是小事,本钱大,东西多,你一个人不行。我得去看着点,也帮你拿拿主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,“而且,我也得去看看,那个郑尚渝……”后面的话他没说完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文晓晓知道拗不过他,也知道他说的在理。
第一次大批量进货,她心里确实也有点没底,有他在身边,踏实不少。
至于他对郑尚渝那点莫名的“敌意”,她也只能随他去了。
赵飞提前把养猪场的事托付给了文斌,让他多照看着点。
文斌拍着胸脯应下:“放心去,家里和场子有我呢。”
出发前一晚,文晓晓检查着要带的行李和清单,赵飞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眼神深沉。
这次南下,不只是进货,似乎也是他对她选择的又一次正式“验收”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,但既然她决定了要飞,那他至少,要为她看清风向,护她一路平安。
火车票买好了,目的地,依旧是那个让文晓晓眼心潮澎湃的南方。